在現代腫瘤醫學的迅速發展下，癌症治療已從傳統的手術、放射線治療及化學治療，跨入標靶治療與免疫治療的新紀元。全球每年約有 1400 萬以上的新發癌症病例，隨著醫學研究的突破，免疫治療為許多晚期或復發性癌症患者帶來了全新希望。然而，在臨床實務與療程討論中，經常產生一個核心疑問：免疫治療一定要搭配化療嗎？究竟免疫治療能否單獨使用，抑或是與化療連手才能達到最佳效果？本文將從免疫學機制、藥物特性、臨床適應症、副作用比對以及細胞療法等面向，進行系統性的深度解析。
免疫治療與傳統化療的作用機制差異
要理解是否需要聯合治療，首先必須劃清免疫治療與化學治療在打擊腫瘤時的本質差異。兩者在機理、作用目標及療效持續時間上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化學治療：直接毒殺快速分裂的細胞
化學治療（簡稱化療）自 20 世紀 40 年代問世以來，一直是多種惡性腫瘤的標準治療手段。化療藥物屬於全身性治療，經由血液循環播散至全身，主要機制是攻擊並破壞快速增殖與分裂的癌細胞。常見的化療藥物種類包括：
- 烷基化劑（Alkylating agents）：直接破壞癌細胞的 DNA 結構以阻斷其繁殖。部分烷基化劑可穿越血腦屏障，常用於某些腦腫瘤的治療。
- 抗代謝藥物（Antimetabolites）：幹擾癌細胞合成 DNA 與 RNA 所需的核苷酸成分，阻止癌細胞分裂。
- 抗腫瘤抗生素（Antitumor antibiotics）：透過突變或損傷癌細胞內部的 DNA 鏈，阻止腫瘤生長。
- 拓撲異構酶抑制劑（Topoisomerase inhibitors）：幹擾 DNA 複製過程中所必需的解旋酶，使 DNA 鏈無法複製與分離。
- 有絲分裂抑制劑（Mitotic inhibitors）：阻止細胞有絲分裂過程中紡錘體的形成，使癌細胞停滯於分裂期。
由於化療藥物無法精準區分正常快速生長的細胞（如造血幹細胞、消化道黏膜細胞、毛囊細胞）與癌細胞，因此常見副作用包括脫髮、惡心嘔吐、腹瀉、貧血及嚴重疲倦。
免疫治療：喚醒並強化自身免疫系統
與化療直接毒殺癌細胞不同，免疫治療的本質是教育與重啟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使其能夠重新識別並消滅隱藏的癌細胞。癌細胞常利用偽裝機制（例如表達 PD-L1 蛋白）結合 T 細胞表面的檢查點蛋白，進而逃避免疫監視。常見的免疫治療類型包括：
-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s）：如 PD-1 抑制劑、PD-L1 抑制劑及 CTLA-4 抑制劑。這類單克隆抗體能阻斷癌細胞與 T 細胞之間的抑制性訊號，解除免疫煞車，恢復 T 細胞的毒殺能力。
- 單克隆抗體（Monoclonal Antibodies）：人工合成的免疫蛋白，可精準結合腫瘤特異性抗原，為癌細胞標記以利免疫系統清除。
- 過繼性 T 細胞療法（T-cell Therapy）：分離患者體內的 T 細胞，於體外進行基因重組與擴增後再回輸體內。
- 癌症疫苗（Cancer Vaccines）：藉由注入腫瘤抗原刺激免疫系統主動產生抗腫瘤反應。
免疫治療一定要搭配化療嗎？單獨與聯合療法的選擇關鍵
針對免疫治療一定要搭配化療嗎這一疑問，答案並非絕對的是或否，而是取決於腫瘤類型、基因突變狀態、生物標記表達量（如 PD-L1 表現率、MSI-H/dMMR 狀態）以及患者的整體健康狀況。
單獨使用免疫治療的適用情境
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免疫治療單藥即可展現優異且持久的療效，無需額外疊加化療：
- 高度生物標記表達者：在非小細胞肺癌患者中，若基因檢測顯示 PD-L1 表現率高於 50%，單獨使用 PD-1 抑制劑（如 Pembrolizumab）的療效可能優於傳統單純化療，且避免了化療帶來的骨髓抑制等毒性。
- 具備微衛星高度不穩定（MSI-H）或錯配修復缺陷（dMMR）之腫瘤：這類腫瘤累積了大量基因突變，會產生許多新抗原（Neo-antigens），免疫系統對其極具敏感性，單獨使用檢查點抑制劑即可獲致良好反應。
- 特定癌種的首選方案：例如黑色素瘤、腎細胞癌等，單獨或雙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聯合（如 PD-1 加上 CTLA-4 抑制劑）已是臨床標準療法之一。
免疫治療搭配化療（聯合療法）的協同優勢
儘管單藥有其優勢，但在許多晚期癌種中，臨床更傾向採用免疫治療 + 化學治療的聯合策略，其關鍵科學邏輯包含以下 3 點：
- 釋放腫瘤新抗原（Neo-antigens）：化療藥物快速殺死腫瘤細胞後，腫瘤碎片會釋放出大量新抗原，這些抗原被樹突細胞（DC）等抗原呈現細胞捕獲並呈遞給 T 細胞，進一步提升免疫系統對腫瘤的辨識能力。
- 改善腫瘤微環境與減少抑制性細胞：化療能夠減少體內抑制性 Treg 細胞（調節性 T 細胞）及骨髓來源抑制細胞（MDSC）的數量，破壞腫瘤的免疫逃逸保護傘，使免疫藥物更能發揮功效。
- 起效速度與持久效益互補：化療起效迅速，能在短時間內縮小腫瘤體積、減輕症狀；而免疫治療雖然發效較慢，但具有免疫記憶性，一旦起效即可維持數年甚至長期的疾病控制。兩者結合能同時達成快速減腫與長期存活的雙重目標。
癌症常見治療方式綜合比對
為清楚呈現在不同治療機制下的差異，臨床常見的主要治療手段比對如下：
| 治療類型 | 主要作用機制 | 標的精準度 | 作用發揮速度 | 療效持久性與記憶性 | 常見毒性與副作用 |
|---|---|---|---|---|---|
| 化學治療 | 直接破壞 DNA 或幹擾細胞分裂，毒殺快速生長細胞 | 全身性非特異性 | 迅速，通常數天至數週內可縮小腫瘤 | 藥物排出體內後作用即停止 | 脫髮、惡心嘔吐、骨髓抑制、疲倦 |
| 標靶治療 | 精準阻斷癌細胞特有基因突變或蛋白質訊號傳遞 | 高度專一，針對特定突變基因（如 EGFR、HER2） | 較快，反應率高 | 易因癌細胞二次突變而產生耐藥性 | 皮膚紅疹、腹瀉、肝功能異常 |
|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 | 阻斷 PD-1/PD-L1/CTLA-4，恢復 T 細胞攻擊能力 | 針對免疫系統與腫瘤微環境 | 較慢，需數週至數月（可能出現假性進展） | 具備免疫記憶，停藥後仍有長期效應 | 免疫過度活化引起的肺炎、肝炎、皮膚炎 |
| 自體細胞免疫療法 | 體外培養擴增 NK、CIK 或基因改造 CAR-T 回輸 | 依細胞類型而定（CAR-T 具高度專一性） | CAR-T 迅速；非改造細胞需數個療程 | 部分細胞可留存並形成長期免疫 | CAR-T 可致細胞激素風暴（CRS）；非改造細胞副作用極低 |
細胞免疫治療的臨床現況與合併策略
除了藥物型的檢查點抑制劑外，細胞免疫治療（Adoptive Cell Therapy）亦是當前再生醫療的核心焦點。
各類免疫細胞療法的特性
- NK 細胞（自然殺手細胞）：為人體先天免疫的第一道防線（CD3-/CD56+），毒殺不受 MHC 分子限制。單獨使用多用於提升患者免疫力與生活品質，對實體腫瘤縮小效果有限，需搭配常規療法。
- CIK 細胞（細胞因子誘導殺傷細胞）：同時具備 NKT 細胞與 NK 細胞特性，增殖能力強且殺瘤譜廣。由於其辨識腫瘤特異性較弱，臨床上強調必須配合化療、標靶或 PD-1 抑制劑聯合使用，方能突破腫瘤微環境的抑制。
- DC 樹突細胞：人體最強的抗原呈遞細胞，負責活化初始 T 細胞。常用於癌症疫苗開發，以預防術後復發。
- CAR-T 嵌合抗原受體 T 細胞：經基因工程改造之 T 細胞，在復發或難治型血液腫瘤（如 B 細胞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大 B 細胞淋巴瘤）中展現 60% 至 80% 的完全緩解率，但可能伴隨細胞激素風暴（CRS）與脫靶效應，且費用高昂（約 1000 萬新台幣左右）。
臨床通識一致認為，除了已進行基因改造的 CAR-T 療法外，其餘非基因改造之細胞療法（如 NK、CIK、DC 等），均需結合化學治療或放射治療。化療引發的腫瘤細胞凋亡能釋放抗原，大幅提升回輸免疫細胞的辨識與毒殺效率。
常見問題
1. 免疫治療的副作用是否比化療輕微？
整體而言，免疫治療不具備化療常見的脫髮或嚴重骨髓抑制等毒性。然而，免疫治療的作用原理是激活免疫系統，可能導致免疫系統過度活躍而攻擊自身正常器官，引發免疫相關不良反應（irAEs），如免疫性肺炎、腸炎、肝炎、甲狀腺功能異常或皮膚炎。雖然多數輕微（如發燒、疲倦、流感樣症狀），但少數嚴重情況仍有器官衰竭風險，需由醫療團隊密切監控。
2. 什麼是免疫治療中的假性進展（Pseudoprogression）？
在接受免疫治療初始階段，影像學檢查（如 CT 或 MRI）可能會顯示腫瘤體積短暫增大或出現新病灶，這被稱為假性進展。這通常不是因為癌細胞擴散，而是大量免疫細胞（如 T 細胞）浸潤至腫瘤組織內部引發發炎反應所致。醫療團隊通常會綜合患者的臨床症狀與後續影像追蹤來評估真實療效，避免過早放棄有效治療。
3. 如何確定免疫治療搭配化療是否發揮作用？
臨床上主要透過兩大指標進行評估：第一是定期進行影像學掃描（如 CT、MRI 或 PET-CT），直接觀察腫瘤體積變化與病灶數量；第二是定期檢驗血液中的腫瘤標記（Tumor Markers）及相關發炎或生物標記濃度，綜合判定治療反應。
4. 免疫治療的療程通常需要持續多久？
免疫治療多以週期性方式給藥，一般每 2 至 3 週進行一次注射。由於免疫系統需要時間建立反應，通常需要持續數個療程（數個月至數年）才能達到最佳效果。對於反應良好的患者，醫療團隊會根據臨床指引評估是否維持治療或逐漸停藥。
總結
綜上所述，免疫治療一定要搭配化療嗎的核心答案在於個人化醫療的精準評估。免疫治療既可以單獨作為特定高生物標記表達者的第一線療法，亦能透過與化療連手達到1 + 1 > 2的協同抗癌效益。化學治療能夠快速減輕腫瘤負荷並釋放腫瘤新抗原，為免疫治療打下良好的免疫反應基礎；而免疫治療則提供長效的免疫記憶，降低復發風險。患者在擬定治療計畫時，應與專業腫瘤科醫師進行全面評估，檢測 PD-L1、MSI/dMMR 及特定基因突變，方能制定出最具效益與安全性之抗癌組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