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狀上皮細胞癌(Squamous Cell Carcinoma,簡稱 SCC 或鱗癌)是起源於人體表皮或黏膜組織中鱗狀上皮細胞的惡性腫瘤。人體許多與外界環境接觸的屏障組織,包括皮膚表面、口腔、咽喉、食道、氣管、支氣管、子宮頸以及膀胱黏膜等,皆由鱗狀上皮覆蓋,或在慢性發炎刺激下發生化生轉化。因此,鱗狀上皮細胞癌可發生於人體多個器官系統。
臨床統計顯示,不同原發部位的鱗狀上皮細胞癌,其生物學行為、惡性程度、轉移途徑以及預後表現均有所差異。隨著腫瘤醫學的長足進步,臨床治療策略已從單純的外科手術切除,拓展至結合顯微描記手術、立體定向放射治療、新一代化學藥物、分子標靶療法以及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綜合多學科團隊治療模式。瞭解當前醫學界應對此疾病的多元治療手段,有助於掌握現代腫瘤治療的完整脈絡。
鱗狀上皮細胞癌的病理特徵與原發部位
鱗狀上皮細胞癌源於組織幹細胞的異常複製與分化失控。顯微鏡下的組織學特徵常表現為角蛋白生成、細胞間橋、張力絲結構以及排列紊亂的角化上皮。依據腫瘤侵犯的深度,未穿透基底膜者稱為原位癌(如皮膚的鮑文氏病 Bowen’s disease);一旦穿透基底膜向深層間質擴散,則屬於具侵襲性的惡性腫瘤,具備向局部淋巴結及遠端器官轉移的能力。
臨床常見的發病部位包含:
- 皮膚(Cutaneous SCC, cSCC): 佔非黑色素皮膚癌的第2位(約佔20%),多好發於長期接受紫外線照射的曝曬部位,如頭頸部、手背、耳廓及下脣。約95%的病例可在早期診斷並根治,約5%則發展為侵襲性強的局部晚期或轉移性病灶。
- 呼吸系統(肺部鱗癌): 佔非小細胞肺癌(NSCLC)的20%至30%,好發於長期吸菸者與男性群體,腫瘤常生長於靠近大氣管的中央部位,容易侵犯縱膈腔或壓迫神經血管。
- 消化道與頭頸部: 超過90%的頭頸癌(口腔、口咽、下嚥、喉)均為鱗狀細胞癌,與抽菸、飲酒、嚼檳榔或人類乳突病毒(HPV)感染密切相關;食道癌中也有相當比例為鱗癌,易早期侵犯黏膜下淋巴管網。
- 泌尿系統(膀胱鱗癌): 與常見的尿路上皮癌不同,膀胱鱗癌多半源於慢性刺激(如反覆結石、長期留置導尿管、長期泌尿道感染或血吸蟲病),惡性度極高且易深層侵犯肌層。
局部與早期病灶的外科切除技術
對於侷限性且未發生遠端轉移的鱗狀上皮細胞癌,手術切除始終是臨床公認最具根治潛力的標準治療手段。針對腫瘤的大小、分化程度、發生部位以及組織邊界,外科手術衍生出不同精細程度的手術模式。
傳統廣泛性切除手術
廣泛性手術切除是透過手術刀將腫瘤組織連同周邊一定範圍的安全邊界(Surgical Margin)一併切除。切除邊界的寬度取決於腫瘤的大小、組織厚度及侵襲深度:
- 低風險病灶: 通常保留4至6毫米的正常皮膚邊緣。
- 高風險病灶: 若病灶直徑大於2公分、分化不良或位於高復發風險區域,安全邊界常需擴大至10毫米以上。
切除後的標本會送往病理實驗室進行切片評估。若病理報告顯示切緣殘留腫瘤細胞(切緣陽性),臨床通常需要追加二次切除手術,或搭配術後輔助療法以降低局部復發率。
莫氏顯微描記手術
莫氏顯微外科手術(Mohs Micrographic Surgery)是目前針對高風險及特殊解剖部位皮膚鱗狀細胞癌最精準的切除技術。
手術過程採階段式進行:
- 醫師在門診局部麻醉下切除第一層肉眼可見的病灶組織。
- 切除組織立即在手術現場實驗室製作冷凍切片,並繪製顯微方向定位地圖。
- 病理醫師或專責外科醫師在顯微鏡下逐一檢查組織邊緣與基底面是否含有癌細胞。
- 若邊緣仍有癌細胞,醫師僅針對帶有癌細胞的精確區域切除下一層組織,反覆循環直至所有邊界皆無癌細胞殘留。
臨床普遍認為,莫氏手術具有高達98%以上的治癒率,且能在完整清除癌細胞的同時,最大程度保留健康的周邊組織與器官功能,因此常被推薦應用於眼周、鼻部、脣部、耳廓、頭皮、手指、足趾及外生殖器等對外觀美學或生理功能極為關鍵的區域。
局部微創與非手術物理破壞術
對於低風險、表淺型或原位鱗狀細胞癌(如光化性角化病惡化前階段、鮑文氏病),在評估病人體況或美觀需求後,臨床亦有非廣泛性切除之局部手段:
- 電乾燥與刮除術(Curettage and Electrodesiccation, ED&C): 利用刮匙刮除脆弱的癌組織,再以高頻電灼燒灼基底部以止血並破壞微小殘留,適用於四肢或軀幹的低惡性表淺病灶。
- 冷凍療法(Cryotherapy): 以極低溫液態氮噴灑病灶使其壞死脫落,適用於表淺且邊界清晰的原位病灶。
- 局部外用免疫調節藥物與化療藥膏: 例如咪喹莫特(Imiquimod 5%)乳膏或5-氟尿嘧啶(5-FU)軟膏,可刺激局部免疫系統攻擊癌細胞,優勢在於癒後較不易留下大面積疤痕,但治療期間伴隨明顯的紅腫反應。
- 光動力療法(Photodynamic Therapy, PDT): 塗抹光感應劑後經特定波長光源照射,誘發活性氧物質摧毀腫瘤組織。
放射線治療之定位與適應症
放射線治療主要透過高能量X射線、電子束或放射性核素破壞癌細胞的去氧核糖核酸(DNA),進而阻止其分裂並促成細胞凋亡。放療在鱗狀細胞癌的治療鏈中主要扮演兩大角色:
根除性放射治療(Definitive RT)
適用於高齡患者、心肺功能欠佳無法耐受手術麻醉者,或是腫瘤位置極度複雜、手術切除會造成重大顏面毀損與功能喪失之患者。透過常規分割體外放射治療(EBRT)或近距離組織間插植放療(Brachytherapy),在數週內逐步控制並消除局部腫瘤。
輔助性與姑息性放射治療(Adjuvant & Palliative RT)
- 術後輔助性放療: 若切除後病理報告顯示腫瘤具有高侵襲性特徵,例如神經周圍浸潤(PNI)、深層血管浸潤、廣泛性淋巴結轉移或手術切緣無法完全乾淨者,通常於術後安排輔助性放療以降低局部復發率。
- 姑息性放療: 針對轉移至骨骼、腦部或縱膈腔壓迫氣管血管的病灶,放療能迅速縮小腫瘤體積、減緩局部疼痛、控制出血並改善病患生活品質。
晚期與轉移性鱗狀細胞癌的系統性藥物療法
當鱗狀上皮細胞癌進展至局部晚期(腫瘤巨大、深入侵犯肌肉骨骼神經而無法完整切除)或遠端轉移階段時,局部手術與放療往往難以完全根治,此時必須啟動全身性系統治療。近年來,系統性療法已從傳統化學治療延伸出標靶治療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等多元選項。
傳統化學治療
傳統化療仍是許多晚期鱗狀上皮細胞癌的基礎治療方案:
- 含鉑雙藥化學療法(Platinum-based doublets): 順鉑(Cisplatin)或卡鉑(Carboplatin)聯合紫杉醇(Paclitaxel)、吉西他濱(Gemcitabine)或多西他賽(Docetaxel),廣泛應用於第3期及第4期肺部鱗癌、晚期食道癌與頭頸部鱗癌。
- 同步放化療(CCRT): 針對局部晚期不可手術之非小細胞肺鱗癌(如3A期)或食道癌,同步施行放療與化療能產生協同增敏效果,提高腫瘤縮小率並延緩疾病惡化。
- 前導性化療(Neoadjuvant Chemotherapy): 針對腫瘤巨大且與重要血管沾黏之個案,先給予2至3個週期的前導化療或放化療,若腫瘤體積縮小(降期 Downstaging),可重新評估手術切除的可行性。
分子標靶治療的應用與限制
與肺腺癌常具有多種驅動基因突變(如常見的EGFR敏感性突變、ALK融合基因)不同,多數鱗狀上皮細胞癌缺乏常見的經典驅動突變,因此標靶藥物的臨床效益相對有限,但仍有特定藥物取得臨床指引覈准:
- 抗EGFR單株抗體(Necitumumab): 根據SQUIRE臨床試驗,Necitumumab聯合吉西他濱與順鉑作為晚期轉移性肺鱗癌的一線治療,相較單純化療能輕微延長中位整體存活期(11.5個月 vs 9.9個月)。
- 不可逆ErbB家族抑制劑(Afatinib): LUX-Lung 8臨床試驗針對含鉑化療失敗的晚期肺鱗癌患者,比較阿法替尼(Afatinib)與厄洛替尼(Erlotinib)的二線療效。結果顯示阿法替尼在無惡化存活期(PFS 2.6個月 vs 1.9個月)及整體存活期(OS 7.9個月 vs 6.8個月)均展現出統計學顯著改善。事後分析進一步發現,約5%的特定患者能達到超過12個月的長期疾病緩解(中位存活期達21.1個月),其生物標記常與腫瘤組織中ErbB基因家族突變或Veristrat蛋白檢測呈現良好狀態相關。
- 雙重標靶聯合嘗試: 臨床研究亦曾探索阿法替尼合併西妥昔單抗(Cetuximab)在經多線治療之晚期實體瘤與鱗癌中的療效,在部分難治型患者中觀察到較高的疾病控制率(DCR約75%)。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CI)的革新突破
免疫療法的問世顯著改善了晚期與難治型鱗狀細胞癌的預後。腫瘤細胞常藉由過度表達PD-L1分子與人體T淋巴細胞表面的PD-1受體結合,關閉人體免疫系統的攻擊訊號;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能夠阻斷此路徑,重新釋放T細胞以消滅癌細胞。
[腫瘤細胞] --(PD-L1)-- 阻斷 X --(PD-1)-- [T 細胞] ==> 重啟人體免疫攻擊機制
皮膚鱗狀細胞癌(cSCC)領域
皮膚鱗癌通常具有極高的紫外線誘發基因突變負荷(TMB),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反應尤為顯著:
- Cemiplimab(Libtayo): 2018年獲美國FDA批准,為首個專門用於治療不適合根治性手術或放療之局部晚期或轉移性皮膚鱗狀細胞癌的PD-1抑制劑單株抗體。
- Pembrolizumab(Keytruda): 2020年至2021年間獲準擴大適應症,涵蓋復發性、轉移性或局部晚期且無法以手術或放療治癒的皮膚鱗癌。
- Cosibelimab(Unloxcyt): 2024年獲FDA覈准,為針對PD-L1檢查點的新型單株抗體,提供晚期皮膚鱗癌患者新的用藥選擇。
肺部鱗狀細胞癌領域
- 一線單藥治療: 腫瘤切片經免疫組織化學染色,若PD-L1表現量大於等於50%(高表現),臨床多推薦單用PD-1抑制劑(如Pembrolizumab)作為第一線治療,既能降低化療毒性,又能取得持久的抗腫瘤反應。
- 一線聯合治療: 若PD-L1表現量較低(小於50%或介於1%至49%),標準做法為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合併含鉑雙藥化療,透過化療釋放腫瘤抗原與免疫活化的加乘作用提高客觀緩解率。
- 二線後線治療: CheckMate 017臨床試驗證實納武單抗(Nivolumab)相較多西他賽能顯著延長二線肺鱗癌存活期(OS 9.2個月 vs 6.0個月);OAK試驗亦證實Atezolizumab在二線或三線治療中的顯著效益。
跨器官鱗狀上皮細胞癌治療策略比較
由於原發組織解剖位置與侵襲特性的不同,各器官鱗狀細胞癌在處置重點上存在顯著差異,如下表所示:
| 原發器官 / 癌別 | 早期 / 侷限性主要處置 | 局部晚期處置策略 | 轉移性 / 無法手術之系統性方案 | 關鍵預後與評估指標 |
|---|---|---|---|---|
| 皮膚鱗狀細胞癌 (cSCC) | 廣泛性手術切除、莫氏顯微手術(顏面與特殊部位首選) | 輔助性放射治療、新輔助免疫療法、多學科聯合切除 | PD-1抑制劑(Cemiplimab、Pembrolizumab)、PD-L1抑制劑(Cosibelimab) | 腫瘤厚度、分化程度、神經周圍浸潤、免疫抑制狀態 |
| 肺部鱗狀細胞癌 (Lung SqCC) | 解剖性肺葉切除術併縱膈腔淋巴結廓清 | 同步放化療(CCRT)、新輔助放化療後手術評估 | PD-L1高表現者單用免疫藥物;低表現者採免疫合併含鉑化療;二線抗EGFR標靶 | 臨床分期(如3A期血管沾黏)、PD-L1表現率、ErbB變異、體能評分 |
| 膀胱鱗狀細胞癌 (Bladder SqCC) | 根除性膀胱切除術併骨盆腔淋巴廓清與尿路分流重建 | 術前新輔助化學治療、骨盆腔廣泛切除術 | 全身性複方化學治療(含鉑類藥物)、臨床試驗性免疫療法 | 肌層侵犯深度、骨盆淋巴轉移狀態、結石與感染控制 |
| 頭頸部鱗狀細胞癌 (HNSCC) | 經口微創手術、器官保留性根除手術或單純根除性放療 | 根除性同步放化療(CCRT)、頸部淋巴結廓清術 |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單藥或合併含鉑化療與5-FU) | HPV / p16感染狀態、切緣淨空度、淋巴結被膜外侵犯 |
常見問題
鱗狀上皮細胞癌與腺癌在藥物治療選擇上有何本質差別?
兩者最核心的差異在於驅動基因突變頻率與標靶藥物適應症。以肺癌為例,肺腺癌在亞洲族群中約有50%至60%帶有EGFR、ALK或ROS1等明確致癌突變,可優先使用專門的酪胺酸激酶抑制劑(TKI);而鱗狀上皮細胞癌罕見此類突變,因此極少能單用第一代或第三代EGFR標靶藥。相反地,晚期鱗癌的系統性治療更側重於含鉑化療與免疫檢查點抑制劑(PD-1/PD-L1抗體)的結合,標靶藥物僅在少數二線臨床情境(如阿法替尼或Necitumumab)中作為輔助選擇。
莫氏顯微手術相較於傳統廣泛切除術有哪些明確優勢?
傳統切除手術通常將組織送往常規石蠟病理切片,需耗時數天才能得知邊界是否乾淨;若切緣有殘留,需再次排程開刀。莫氏手術則是在手術當天現場立即製作水平冰凍切片,檢驗範圍涵蓋100%的手術切緣與組織底部。其優勢在於:第一,具備更高的局部腫瘤控制率(初發治癒率常達98%以上);第二,最大限度縮小正常皮膚的切除面積,對鼻尖、脣緣、眼瞼等組織稀缺部位的容貌與器官功能修復極具價值。
膀胱若確診為鱗狀上皮細胞癌,其處置方式與一般膀胱癌有何不同?
常見的膀胱癌約90%以上屬於尿路上皮癌(移形上皮癌),早期常可透過經尿道膀胱腫瘤刮除術(TURBT)搭配膀胱內灌注化療或卡介苗(BCG)控制。然而,膀胱鱗狀上皮細胞癌惡性度極高,對常規化學治療及放射治療反應率相對較低,且極易深入膀胱肌層。因此,臨床一旦確診膀胱鱗癌,只要尚未發生不可逆之廣泛遠端轉移,標準處置通常需要儘早進行根除性全膀胱切除術,並利用小腸進行人工膀胱或迴腸導管尿路分流重建,以爭取根治機會。
晚期皮膚鱗狀細胞癌無法接受手術與放療時,目前有哪些具體治療進展?
在過去,無法手術或放療的晚期皮膚鱗癌僅能依賴傳統化療,整體緩解時間較短且副作用明顯。自2018年起,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取得突破性進展。美國FDA已先後覈准Cemiplimab、Pembrolizumab以及2024年通過的Cosibelimab。這些藥物透過阻斷PD-1或PD-L1受體,解除腫瘤對人體免疫系統的壓制。臨床數據顯示,這類免疫療法能讓相當比例的局部晚期或轉移性皮膚鱗癌病灶產生客觀縮小,且緩解持續時間顯著長於傳統藥物。
總結
鱗狀上皮細胞癌廣泛侵犯於皮膚、肺部、頭頸部、食道及泌尿生殖等多個器官系統。由於組織發育來源相同,但各器官所處解剖環境與惡性進程相異,治療策略呈現因地制宜、分期施治的高度個體化特質。
對於早期與侷限性病灶,完整的外科切除術與莫氏顯微手術依然是達成臨床根治的基石,必要時結合輔助性放射治療以消滅殘存微小病灶;針對局部晚期或體況受限之個案,同步放化療或前導性治療能扮演控制病灶、爭取降期手術機會的關鍵角色。進入晚期與轉移階段後,隨著PD-1與PD-L1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陸續覈准與臨床普及,無論在皮膚鱗癌或肺部鱗癌領域,均大幅改善了傳統單純化療的存活瓶頸。多學科團隊綜合病理分級、分子檢測與臨床分期評估,制定精準且序列化的醫療計畫,已成為當代鱗狀上皮細胞癌處置的核心發展方向。